對于佩索阿這位葡萄牙詩人,我一直存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茫然感。作為一個分裂為眾多異名的作者,他似乎缺少某種能夠讓人迅速親近(抑或反對)的主體性,而眾多關于佩索阿的介紹文章都在反復談論(或難以避免談論)同一件事,即他的異名寫作。佩索阿一生沒有多少戀愛經歷,但他的眾多異名就如同眾多緋聞,在我的印象里,他仿佛一個緋聞纏身的演員,談論他就意味著談論那些緋聞而非作品,這反過來也很容易使人無法去認真對待他的作品。

但偏偏佩索阿的作品是最為當代漢語讀者所接受和喜愛的那一類。從《惶然錄》(或者《不安之書》),再到圍繞他的詩歌所產生的層出不窮的譯本,即便其中大部分都是來自各種英譯本的轉譯,也難掩其魅力。

《宇宙重建了自身》,作者:費爾南多·佩索阿,譯者:程一身,版本:雅眾文化 | 中信出版集團2022年5月。

不分裂的漢語佩索阿

在最近出版的《宇宙重建了自身:佩索阿詩精選》的譯后記中,譯者程一身談及自己的野心,“想編一本精選集,在漢語中呈現出一個最好的佩索阿,作為一個大詩人的佩索阿,而不是讓他的名篇力作處于被平庸之詩圍困或隔斷的狀態?;蛟S這是我對佩索阿的塑造?”我很喜歡這樣的表達,假如佩索阿依舊是難以談論的,程一身的佩索阿卻似乎在這本選集中已漸漸成形。

程一身為自己確定的編選原則是“震驚”,“我的目標是編一本每首詩都令人一震的佩索阿詩選”,這種震驚感,很接近阿蘭·巴迪歐對佩索阿的閱讀感受,“我們在讀他的作品時會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那就是他自成一體。當我們把目光落在某個頁面時,我們很快會確信自己永遠逃不出他的手心,我們不必再讀其他的書,那里面已經包含了一切?!保ò⑻m·巴迪歐《哲學任務:成為佩索阿同時代的人》)

佩索阿的異名作者們雖各有不同,但倘若只專注于他們各自最好的或者說最令人震驚的部分,如本書譯者所追求的,那么他們又是完全相通的。在這本選集中,無論是佩索阿本人,抑或他的三個最重要的異名者——現代的前蘇格拉底哲人和異教創建者阿爾貝托·卡埃羅,惠特曼的葡萄牙傳人阿爾瓦羅·德·坎波斯,新古典主義學者里卡多·雷斯,都擁有同一個足以被辨識的聲音實體,他們仿佛只是同一個人出沒在不同的時代,遇見不同的主題罷了。當然,我們可以說這種同一性并非佩索阿本意,很可能只是轉譯所造成的語言幻覺,但另一方面,正如佩索阿的另一個重要譯者和研究者閔雪飛所言,“異名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唯一重要的。在佩索阿晚年時,已經完全放棄異名寫作了”,閔雪飛說她下一步想探究一個整體性的佩索阿,因此,假如在程一身的譯筆中浮現出這么一個不分裂的漢語佩索阿,我想對于漢語詩歌會是一件激動人心的成就。

費爾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1888—1935),20世紀最偉大的葡語作家、詩人,葡萄牙后期象征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文學評論家布魯姆稱他與聶魯達是最能代表20世紀的詩人。

對自我的放棄

稍微熟悉一點現代詩歌的人,在被意象、隱喻和句法的羅網纏繞過久之后,都會在佩索阿的詩歌中遭遇一絲輕微的失重,在他的詩歌中找不到什么晦澀之處以作為閱讀的阻力支撐點和鉆探挖掘點,也幾乎沒有什么謎語和復義需要破解。無論佩索阿擁有多少異名,這種迥異于現代詩歌主流的樸素與清晰都是其各種異名共同的特征,同樣是巴迪歐,對這種樸素和清晰有著非同尋常的敏感:

“第一次讀佩索阿時,人們就會發現他的詩歌具有近乎枯燥的清晰。這就是為什么他可以在自己詩歌魅力中加入特別多的抽象,因為佩索阿一直注重于在詩歌中只寫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他的詩可以說是沒有‘光暈’的。思想詩歌的誕生并非源于其產生的共鳴或者橫向振動中,而在于文字上的準確性。他的詩不尋求引誘或者暗示。雖然其結構可能會很復雜,但他的詩以一種簡明和緊湊的方式成為了自身的真理?!?/div>

因此佩索阿給人的震驚,首先是思想上的震驚,這種思想的根基是如烈火般直見性命的坦誠。如果說道德也能夠是一種可教的技藝,那么,佩索阿可以說就是有關“坦誠”這門道德技藝的大師。在《不安之書》中他說,“我厭惡謊言,因為謊言都不準確”,又說,“我總是像一個認真的演員”,這樣的雋語很容易令人想到王爾德和他著名的面具論,但偏偏,佩索阿又曾經對王爾德有過極其嚴厲的苛評,他認為王爾德“只是一個姿態,而非一個人”,但這句話很可能要否定的,并不是“姿態”,而只是“一個姿態”。

佩索阿對王爾德的不滿,或許在于后者一生看起來僅僅沉浸在一個姿態中,而佩索阿期望一個人能夠承受千百種姿態,如同宇宙本身的如其所是,甚至,“我的心略大于整個宇宙”,如果要做到這樣,就要放棄“自我”這個被現代性建構出來的主體裝置。而這種對自我的放棄,既連通古老的宗教,同時也通往最當下的詩學。這或許是佩索阿在這個時代廣受歡迎的重要原因——對普通讀者而言,他的詩歌宛如祈禱和布道,可以直截了當地撫慰人心;而對于有經驗的詩歌讀者,他的詩歌呈現出的“藝術的非人性化”,物化,他者化,以及對于不確定性的贊頌,也令他們無比親切。

但對佩索阿而言,這種對自我的放棄,很可能就是一種字面意義上的放棄,坦誠的放棄,而并非要借此構造另外一個更強大的自我抑或自我的迷宮,這或許又是他與惠特曼以來的眾多當代詩人之間的本質區別。這本選集中收錄了譯者非??粗氐膸资谆萏芈L格的長詩,他們被置于坎波斯的名下,如《勝利頌》《海洋頌》《向沃爾特·惠特曼致敬》和《時光的走廊》,其中那種機械主義和未來主義的咆哮呼喊、排比和窮舉式修辭,乃至每一處讓人聯想起惠特曼式的激情與崇高的地方,至少對我來講,是完全不重要的,也不值得模仿,然而這些長詩依舊迷人。

佩索阿從惠特曼那里學習到如何讓意識自行流動起來,但這流動起來的意識卻是屬于佩索阿的懷疑和挫敗的意識,從而形成一個個小小的奇異的漩渦,是這些漩渦而非浪濤吸引人不斷地讀下去。正如帕斯所感受到的,“《勝利頌》看起來像是惠特曼和未來主義者的響亮回聲,但是這首詩一旦與那些年里的俄語、法語和其他語言的詩相比,區別是明顯的……《勝利頌》既非享樂主義的,也非浪漫的和勝利的,它是一首挫敗與憤怒之歌。這才是其原創性所在”。

圖片為佩索阿作品外文版封面。

直接性與奇異性

瘋狂的憤怒,因為無人能夠有足夠的生命成為所有人。
——《向沃爾特·惠特曼致敬》

以各種方式感受一切,
從所有方面感受一切,
在同一時間以所有可能的方式成為同一事物
在自己身上認識所有時刻的所有人性
在一個分散的、放肆的、完整的、淡然的時刻。
——《時光的走廊》
我是虛無。
從不會成為任何事物。
也不愿成為任何事物。
除此之外,我心里擁有這個世界所有的夢。
——《煙草店》

國際象棋的游戲
完全吸引了一個人的心,即使失敗了
也無關緊要,因為它就是無關緊要的事物。
——《棋手》

詩人是偽造者。他
偽裝得如此徹底。
他甚至假裝自己在承受
他真實感到的那種痛苦。
——《自我心理志》

假如不標注這些詩歌所歸屬的異名,我們完全可以認為是同一個人所寫,它們共同具有兩個鮮明的特征,首先,如巴迪歐所言,它們是“以一種簡明和緊湊的方式”寫出詩人“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這種直接性是眾多偉大詩歌的基本特征;其次,它們在思想和句法上都擁有某種類似莫比烏斯環式的奇異性,于是上述的直接性又被消解,因為直接的結果不是徑直抵達某個確定的結論,而是走向自己的背面,無休無止地。但這種奇異性,卻依然是可以理解的奇異性。

這種直接性和奇異性,落實到漢語中,都是要依賴譯者干凈講究和簡練準確的語言技藝去實現。漢語新詩的進展在很大程度上都依賴于詩歌翻譯的進展,但很多時候,我會發現那些偉大詩歌中的直接性在翻譯中被演繹成了拖沓臃腫,而奇異性則和語法的錯誤混為一談。而至少,在程一身的佩索阿中,這些都被避免了,因此這或許也是一本可以協助漢語重建自身的詩集。

作者/張定浩
編輯/張進 青青子
校對/薛京寧